地下管网深处,水声滴答。淡黄色的毒雾像活物一样贴着墙皮蠕动,带着刺鼻的酸臭味。
戚红叶贴着长满绿苔的砖缝,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。
毒雾本该沾肤即溃,但她体内那股李长生打进去的纯净药力还在。雾气刚一碰到她的眼角,就被血液里渗出的清凉寒意绞碎,只留下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前方是个半塌的蓄水池。两个剔骨帮的暗哨裹着浸过药水的面罩,蹲在石台边掷骰子。
“真他娘的憋屈,上面吃香喝辣围剿肥羊,把咱们丢在这地沟里吸废气。”左边的暗哨骂骂咧咧,低头用指甲抠去鞋底沾着的一块烂泥,根本没抬头。
“少废话。魏堂主说了,这可是连通死角的命脉阵盘。守好了,一人赏半颗香火珠。”另一个暗哨不耐烦地搓着手里的骰子。
戚红叶像猫一样滑过水洼。
没有一丝风声。左边的暗哨刚抠下泥巴,一只手从背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嘴,短刀顺着下颌骨的缝隙往上一送。闷声响起,身子剧烈抽搐了两下便软了下去。
另一个暗哨猛地抬头,还没等他摸向腰间的警报符箓,两名血鼠帮的死士从水洼里暴起,生锈的铁刺一左一右扎穿了他的脖颈。
戚红叶甩掉刀刃上的血,快步走到石台中央。
那是三根泛着微光的铜柱,中间悬着一块满是裂纹的玉盘。
她倒转刀柄,用精钢打造的配重球狠狠砸了下去。
喀嚓。
玉盘碎成几块,三根铜柱上的微光闪烁了两下,彻底变成了死灰。通往核心区的三条传音阵纹,断得干干净净。
同一时间,绝对死角内。
李长生依然半坐在一堆烂木箱旁。右臂刚接驳的无垢机括里,齿轮咬合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闭着眼。灰白的视野里,原本悬挂在头顶的三条代表敌方监控的红色乱码丝线,无声无息地崩断了。
戚红叶得手了。
“干活。”李长生喉结滚了一下,咽下涌上来的血腥味。
一旁的陆长庚刚揉散额头上的大包,闻言一哆嗦:“活爹,外面全是被香火腌透的杀星,咱们拿头干?”
李长生没搭理他。左手食指贴上右臂的机括,强行拨动了一处卡住的机括弹簧。
喀。
随着一声硬碰硬的金属撞击,他脚下那座被强行扭转的乱码陷阱,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。原本被死死锁住的灵力波动,突然开始向外大面积渗漏。
死角结界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,空气里的灵压像漏气的皮筏子一样干瘪。从外面的视角看过来,这就是阵法灵力干涸、即将崩盘的垂死挣扎。
李长生脸色白得像纸,连带喘息都慢了半拍。
就在这一瞬间,身侧那口一直安静的黑棺,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。
不是被阵法牵连,而是内部传出的震颤。
李长生猛地睁开灰瞳。他感受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死气顺着指尖钻进掌心,红绫在向他传达不安。棺底发出的微弱摩擦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焦躁地磨牙。
能让一只凶戾的血鬼感到警觉,外面围着的狗群里,一定混进了一头嗅觉敏锐的怪物。
李长生将掌心死死贴在棺盖上,不再有任何动作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核心高台上。
暗红色的传音符在魏寒牙的掌心发烫,小头目急促的汇报声还在空气里回荡:“……底仓货,极品纯净本源,拉着箱子准备转移!”
魏寒牙死死盯着传音符,眼角的肌肉因为压抑不住的兴奋而剧烈跳动。
“死角里连喘气声都没了,他这是扔下壳子带钱跑了!”魏寒牙猛地攥紧拳头,连符纸都被捏得起皱。他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咆哮的狂喜,唾沫星子喷了旁边的副手一脸。
副手被震得耳膜生疼,咽了口唾沫:“堂主,那瞎子滑得很,会不会有诈?要不……先让中转站核实一下死角里的动静?”
这句话稍稍拉回了魏寒牙的一丝理智。他生性老辣,在渡口混了这么多年,靠的就是这股子多疑。
“去,催动主阵盘,看看死角到底什么情况。”魏寒牙沉着脸吩咐。
一个阵师赶紧扑到高台中央的铜镜前,双手打出法诀。
半息过去。
一息过去。
铜镜里一片死灰,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。
“堂主……断了。”阵师额头冒出冷汗,手哆嗦着在镜面上擦了两下,“地下中转站的阵盘,一点回应都没有。三条主线,全废了。”
魏寒牙眉头猛地一皱。
就在这时,死角边缘的迷雾突然一阵翻滚。原本牢不可破的结界壁垒,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泥墙,扑簌簌地往下掉着灵力残渣,露出大片黯淡的阵纹缺口。
“堂主,他们的阵要破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魏寒牙眼里的那一丝疑虑,瞬间被这副崩溃的画面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中转站失联,结界崩溃,外围却出现满载极品资源的逃亡车队。这几条线索在魏寒牙那被贪婪充血的脑子里迅速串联,拼凑出一个无比清晰的逻辑链——那小子知道守不住,破罐子破摔砸了中转站阵盘,卷起所有身家跑了!现在死角里剩下的,不过是个随时会散架的空壳。
“还等什么?”魏寒牙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刀,刀背重重磕在石柱上,“这么大一笔肥肉,要是让他出了外城,你们全得去跳香火河!”
“点齐人马!精锐全跟我走,抄近道截住那几辆车!谁砍下那胖子和逃犯的脑袋,赏极品灵石十块!”
财帛动人心,更何况是能救命的纯净资源。高台上的剔骨帮帮众一个个眼睛发红,拔刀的摩擦声响成一片。
贪欲这把火一旦烧起来,多疑就成了添柴的薪。
魏寒牙大步走下高台,连看都没再看那片濒临崩溃的死角一眼。
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,像退潮一样迅速散去。沉重的铁靴声向着外城方向隆隆远去,掀起漫天灰尘。核心防线,彻底变成了一片真空。
队伍的末尾。
靳无影没有和那些狂热的帮众挤在一起。
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衫,枯骨般的双手缩在袖子里,像个随时会咽气的痨病鬼。但他每走一步,脚尖都精准地避开了地上的碎石,连一丝灰尘都没扬起。
前面的人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分多少钱,怎么抢货。
靳无影微微皱了皱眉。这种因钱财而放弃核心阵地、毫无章法的群体冲锋,让他感到本能的厌恶。
他不是帮派分子,他是杀手。杀手的规矩是,不见尸体,不信死讯。那个能把阵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瞎子,会蠢到用几口箱子招摇过市?
靳无影停下脚步。
他慢慢抽出干瘪的右手,放在鼻尖下嗅了嗅。指甲缝里,还残留着之前在废墟里摸底时沾上的泥土味。
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已经变得空荡荡、死气沉沉的绝对死角。
那里太安静了。安静得连一丝风声都没有。
靳无影伸出舌头,舔了舔苍白的指甲边缘。冰冷的眼底,闪过一丝蛇一样的狐疑。
他没有出声,也没有阻拦魏寒牙的大军,只是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灰影,沉默地融入了向外奔跑的队伍中。
